[转帖]张小娴作品：《情人无泪》(页 1) - 茶言观舍 - 厦门越野联盟

野山枫 2004-12-5 23:34

[转帖]张小娴作品：《情人无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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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跑得比时间和生命快，赛过光阴的，不是速度，而是爱情在两个灵魂之间的慢舞。本书故事较之前更加轻快，人物更年轻、洒脱，一贯相承的，是爱情这个巨大的网络把众多寻寻觅觅、患得患失的角色牵引在一起，也把十一个看似独立的短篇故事巧妙地串连起来，深深感动着同样身陷情网的我们。她曾经憧憬爱情，今后，爱情也像随水冲去的油朋一样，不再属于她。她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负累。 })WZGP/|\.}E
 ohDp Eyll.UrK

野山枫 2004-12-5 23:35

Re:

第一章花开的时节 
 
医院七楼眼科病房里惨绿苍白的灯光已经暗了。徐宏志来到的时候，臂弯里夹着一本薄薄的书。连续三十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，使他的肩膀下垂，一只脚上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，拖在地上，陪他穿过幽暗的长廊，朝最后一间病房走去，那里还有光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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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门推开了，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靠在床上，两条青白细长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。从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开始，女孩的脸就因为期待而闪耀着一种童真的兴奋。 
 
　　“医生，你来了？”她的眼睛朝向门口。 
 
　　“对不起，我来晚了，今天比较忙。”徐宏志走进来，拉了一把椅子靠着床边坐下，把床头的灯拧亮了一些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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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我们快点开始吧！”女孩催促道，又稚气地提醒他：“昨天读到牧羊少年跟自己内心对话的那一段。医生，你快点读下去啊！我想知道他找到宝藏没有。” @$w~|'w;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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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时候，女孩伸手在床上找她的绒毛小熊。她的眼睛是看不见的，瞳孔上有一片清晰的白点，像白灰水似的，蒙眬了她的视线。 3z&a m1x5a7~p-rHQ&bn
 N@/\-FSo
　　徐宏志弯下身去，把掉在地上的绒毛小熊拾起来，放到女孩怀里。 &FK&NI2v#|T
 
　　女孩把小熊抱到心头。听书的时候，她喜欢抱着它，睡觉的时候也是。虽然它胸口的毛几乎掉光，大腿上又有一块补丁，她仍是那样爱它。它从她三岁那天起就陪着她，它愈老，她愈觉得它就跟她一样可怜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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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徐宏志打开带来的一本书，那是保罗．科尔贺的《牧羊少年奇幻之旅》。自从女孩进了医院之后，他给她读了好几本书：娥苏拉，勒瑰恩的《地海孤雏》和《地海巫师》，还有杰克．伦敦的《野性旳呼唤》。女孩是个讨人欢喜的小姑娘，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，只有在听到书中一些紧张的情节时，会发出低声的惊呼。 
 
　　女孩喜欢书。一天，徐宏志来看她的时候，她正在听一本有声书。那本书，她已经重复听过很多遍，几乎会背了。他们聊到书，女孩大着胆子问： [#Ie1u pS
 \0zU*W/Z1L.bZo-C
　　“医生，你可以读书给我听吗？” $q-t8gF)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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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无法拒绝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。女孩是由孤儿院送来的。两岁的时候，她发了一场高烧，视觉神经因此受到伤害，眼睛长出了两块夺去她视力的白内障，从此只能看到光和影。她的父母狠心把她遗弃。女孩是由修女带大的，身上散发着一种来自修道院的清静气息。那个读书的请求，也就添了几分令人动容的哀凄 Fe,pc4b

野山枫 2004-12-5 23:36

Re:

那天以后，他每天来到女孩的床前，为她读书。起初的确有点困难，他要在繁重的工作中尽量挤出一点时间来。有好多次，他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。然而，女孩听他读书时那个幸福和投入的神情鼓舞了他。 
 
　　他选的书都是他以前读过的。《牧羊少年奇幻之旅》是他十五岁那年在母亲的书架上发现的。几年之后，他再一次读这本书。那一次，他并没有读完。 r] `E$zK7| `'d
 JlY`6I9J
　　多少年了，他没想过自己会有勇气再拿起这本书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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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渐渐地，他开始期待每天来到床前为女孩读书的时光。惟有专注地读书的片刻，他得以忘记身体的疲累，重温当时的岁月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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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恍然明白，当初答应为女孩读书，也许并非出于单纯的悲悯，而是女孩的请求触动了他。他也曾为一个人读书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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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尽管季节变换时光荏苒，那些朗读声依旧常驻他耳中，从未因岁月而消亡，反而历久而弥新，时刻刺痛着他，提醒他，那段幸福的日子永不复返。即使到了这具肉身枯槁的时候，他也许还能够听到当时的袅袅余音，始终在今生回荡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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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把书翻开。他在昨天读完的那一页上面做了个记号。到了午夜，他也读完了最后一段。 
 
　　他抬起头，期待女孩会说些什么。他们通常会在读完一本书之后讨论一下内容。她总有很多意见。然而，他此刻看到的，却是一张带点忧郁的脸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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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医生，你明天还会来为我读书吗？”女孩问。 IL0cC2o-KH
 
　　“明天以后，你可以自己看书，甚至连近视眼镜都不需要。”他说。 !yL"J$A7^x(c#J[
 'c%XN/P\#m)rhtTr
　　女孩的嘴巴抿成细细的一条线，没说话。 
 
　　“切除白内障的手术是很安全的，十年前就很难说了。放心吧。”他柔声安慰女孩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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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女孩摇摇头：“手术是你做的，我一点也不害怕。” }QEeZ{ o\;z
 1I2E2OG9cJw:dn
　　停了一会，她说： “可是，即使我看得见，医生你也可以继续为我读书的呀！” 0i wM`e@ |C
 
　　徐宏志笑了：“我不习惯人家看着我读书的，我会脸红的。” 
 @/U6rM|Ov
　　“看得见之后，你想做些什么事情？”他朝女孩问。 xe o8Qm~)D
 
　　“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。”女孩兴奋地说。 *k{6fl2\``
 
　　“你长得很漂亮。” 
 
　　“别人一直都这么说。可是，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可惜。” 
 
　　“以后不会再有可惜了。”他说。 ;MO^z)K*LF
 !?tYQnE1j
　　女孩脸上绽出一朵微笑：“医生，你知道我还想做什么吗？我想出院后自己去买衣服！我以前的衣服都是修女为我挑的，她们只告诉我颜色。以后我要自己挑衣服。修女，尤其是陈修女，她很保守的，一定不知道外面流行些什么。” 
 A\c8x[ V
　　徐宏志咯咯地笑了，女孩虽然只有十岁，毕竟是个姑娘，爱美的心与生俱来。 
 
　　“医生，”女孩的脸刷地红了：“我长大之后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？” 
 
　　“你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，也许，我长得很丑。” 
 N'T&m~yU J D(V
　　女孩摇摇头：“我听见病房的护士说，你年轻英俊，人很好，又是顶尖儿的眼科医生。” 
 
　　他尴尬地笑了：“她们真会拿我开玩笑。” 4D)v iS4eg.b)v ^
 x"DtW7g
　　“医生，你是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？”女孩天真地问。 .C&]I(u\:\
 R]^'J1J
　　他停了半晌，站起来，把椅子拉开，静静地朝女孩说： 
 
　　“很晚了，你应该睡觉了。” (T7l s e'u ip k/\7e
 
　　女孩温驯地把绒毛小熊搁在枕畔，缓缓滑进被窝。 +i1v ]#t#r
 -i#m8~2l\q#P
　　“医生，你哭过吗？”她的头随着徐宏志的脚步声转向床的另一边。 
 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低声说。 
 ?;G(]}8SeZ
　　“我闻到盐味。” 
 
　　“是我身上的汗水。” m(?q&m,p5X-x
 )ge\w+@,wfA
　　“我分得出汗水和泪水的。”女孩说，“你刚才读书的时候，身上有一种悲伤的味道。医生，你忘了吗？盲人的嗅觉是很灵敏的。” %zgE:i*Y#|b4Ra
 &v r_?$CS
　　他那双困倦的眼睛望着女孩，也无言语。尽管她因为身体的残障而有超龄的早熟，她终究还是个孩子，不了解的事情太多。 "eB,| ^3]!k
 
　　“医生。”女孩摸到枕边的绒毛小熊，递给他，说：“我把它送给你。” 
 N\j W"H
　　徐宏志惊讶地朝她问：“为什么？这团毛茸茸的东西不是你的宝贝吗？” k0X,N.rO_|o
 &D9P}r(i3{G
　　“所以我才想把它送给你，虽然它已经很老，但它会为你带来好运的，我不是终于也看得见了吗？” 
 sbVr6qK
　　徐宏志接过那只绒毛熊，笑笑说：“上面一定有很多口水。” 
 
　　女孩腼腆地笑了，心中的喜悦胀大了一些： cr+Z `$K.L
 
　　“医生，你要好好留着它啊！等我长大，五年后，或者八年后，我会回来要回我的小熊，那时你再决定要不要我做你的女朋友。﹂说完这句话，女孩伸手摸到床边的灯掣，把灯拧熄，嘴上挂着一个幸福的微笑。 
 7s pOpD
　　然而，今天晚上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。她此刻的心情就像第一次参加孤儿院旅行的前夕那样，她因为太兴奋而失眠，彻夜期盼着晨曦的来临。这个手术要比那一次旅行刺激很多。她有点紧张。她害怕明天的世界跟她以前熟悉的那个不一样。 z-rm&v&?5^
 $D&u:CVK1uB7Xt
　　女孩转脸朝向门的那边，声音里有着一种期盼和不确定。 p!?v4dX%oM Hau
 
　　“医生，这个世界是不是很美丽的？”她问。 Y6v;[4o6U-|
 o!b:q5M3U#eH?
　　门的那边没回答。 H do]?dt7ib
 
　　就在那一瞬间，女孩嗅到了眼泪的咸味和鼻水的酸涩，听到了发自一个男人的喉头的哽咽。

野山枫 2004-12-5 23:38

Re:

徐宏志离开病房时，臂弯里夹着那本书和一只秃毛的玩具熊。这只绒毛熊挂在他魁梧的身躯上，显得那么小而脆弱，就像眼泪，不该属于一个强壮的男人。 
 uC(rKb U6e
　　走出医院的时候，他踢到脚上松垂的鞋带。他蹲下去把鞋带绑好的那一瞬，一行清泪滴在他的手背上，缓缓流过指缝间，他拭去了。花了一些气力，他再次站起来。 
 "R1}(l+mr6y
　　刚刚下过的一场细雨润湿了他脚下的一片草地。他踩着水花，走在回去的路上。他感觉到有几只蚊子在叮咬他，吸他的血，但他疲惫的双腿已经无力把它们甩开了。 
 
　　他想到躺在病房里的女孩是幸福的。明天以后，她将可以看到天空的蓝和泥土的灰绿，看到电影和人脸，也看到爱的色彩。不管她愿不愿意，她也将看到离别和死亡。 
 
　　他又回到许多年前的那天。在比这一片青葱和辽阔的另一片草地上，她投向了他。那是他最消沉的日子，她像一只迷路的林中小鸟，偶尔掉落在他的肩头，啄吻了他心上的一块肉，给了他遗忘的救赎。 
 E _$\PrAB,t sl
　　那时他并不知道，命运加于他的，并不是那天的青青草色，而是余生的日子，他只能与回忆和对她的思念长相左右。自从他的母亲在飞机意外中死去之后，徐宏志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阳光。母亲的乍然离去，把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带走了。那一年，刚刚升上医科三年级的他，经常缺课，把虚妄的日子投入计算机游戏，没日没夜地沉迷其中。他成了个中高手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。 
 RCs0|-e;K_P7|&j
　　他缺席考试。补考的时候，只回答了一条问题就离开试场，赶着去买一套最新的计算机 
游戏。 
 _7A6gtSkm B
　　他把青春年少的精力和聪明才智浪掷在虚拟的世界里，与悲伤共沉沦。然而，输的显然是他。学期结束的时候，他接到通知要留级。在医学院里，留级是奇耻大辱，他却连羞惭的感觉都付之阙如。 {u7XeLp_~Q
 uDk'`xWq
　　无数个日子，当他挂着满脸泪痕醒来，惟有那台计算机给了他遗忘的借口。那时候，他瘦得像只猴子，孤零零地在自己的暗夜里漂流，生活仿佛早已经离弃了他。 
 ZR)IL(}0L
　　就在那一天，宿舍的电力系统要维修，他惟有走到外头去。那是正午时份，他瞇起眼睛朝那个热毒的太阳看去，顿时生出了一个念头：也许，他可以把自己晒死。他可以用这个方法对猝不及防的命运做出卑微的报复。 
 
　　他瘫在那片广阔的青草地上，闭上眼睛想象一个人中暑之后那种恍惚的状态，会像吃下一口鸦片般，在自己的虚幻中下坠，下坠，远远离开尘世的忧伤。 
 $nH?.[ C{
他身上每寸地方都挂满了汗水，迷迷糊糊地不知躺了多久，直到他忽然被人踢倒。 :h'OO[;x&W)kWG?
 `?$v)[u9cL$`c{U
　　他爬起来。太迟了，一个女孩在他脚边踉跄地向前摔了一跤，发出一声巨响，头上的帽子也飞脱了。 :H`h5V[+[u&L
 :C!? rd6nG/s$uu!r
　　他连忙把女孩扶起来。逆光中，他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头栗色头发上朦胧的光晕。她 9{)bm-L#{!p9W%d
蜜糖色的脸上沾了泥土。 -{~6vJnH0gge
 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他瞇缝着眼睛向她道歉。 8A8gb$l-O G@Q}V
 2OM,h)?B R S2g}S
　　女孩甩开他，自己站定了，用一只拳头擦去眼窝上的泥巴，气呼呼地瞪着他，说： 
 
　　“你为什么躺在这里？” FrAl{PjxPFMd
 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弯身拾起女孩散落在地上的书和那顶红色的渔夫帽。 %K1OJ[Il1D3j
 x#C6T4y:Y1wr(Jy+n
　　女孩把书和帽子抢了回来，生气地问： 3wOX_Dc
 ^'f_r;Ce8P
　　“你是什么时候躺在这里的？” 
 kr"rH1S,i-^:|
　　他一时答不上来。他没想过她会这样问。他也不觉得这个问题跟她摔倒有什么关系。 
 1u&C#F BlsJ
　　“我刚才没看见你。”她一边抖去帽子上的泥巴一边说。 
 CC4L u.wZ{T4Q
　　“我在这里躺了很久，谁都看得见。”他说。 
 [!]b`0f:D3W(|v^R1m
　　这句话不知怎地激怒了她。她狠狠地盯着他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 ({MvZY
 Wr$B6P9QxD
　　“谁叫你躺在这里的？” GfR;Yr:LK
 
　　“我已经道歉了，你还想怎样？是你自己走路不长眼睛！”他给晒得头昏脑胀，平日的修养都不见了。 
 $q6s7NOuC)WR7@
　　她二话不说，举起手里的帽子朝他头顶砸去。 
 -eL"s.Q&G#_
　　他摸着头，愣在那儿，还来不及问她干嘛打人，她已经抬起下巴朝宿舍走去。 Be7w)J;_Z|O
 
　　他没中暑，反而给唤回了尘世。 -J{F-KyrI }~G
 }7idP)i6t%i
 
 
 
 
几天之后，他在大学的便利商店里碰到她。晚饭时间早就过了，他走进去买一个杯面充饥。那天，店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，他拿着杯面去柜台付钱的时候，诧然发现她就站在收款机旁边。 
 
　　轮到他的时候，她似乎认不出他来。 3McR+L"l:M6c
 3?3c2WIge
　　“你在这里兼职的吗？”带着修好的意图，他问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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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是谁？”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疑惑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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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我是那天绊倒你的人。”话刚说出口，他马上发觉这句话有多么笨。但是，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，已经追不回来了。他只好站在那儿傻呼呼地摸着前几天晒得脱皮的鼻子。 WW-a] a'zg
 
　　她眼睛没看他，当的一声拉开收款机的抽屉，拿起要找回的零钱，挪到鼻子前面看了看，然后重重的放在他面前。 
 
　　他只好硬着头皮拿了零钱和杯面走到一边。他真不敢相信自己那么笨拙。也许，当一个人成天对着计算机，就会变笨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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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然而，遇见她之后，他虽然懒散依旧，却没那么热衷计算机游戏了。 y%Uz!?7Vq
 "q|;T{v5X#Xz
　　他走到桌子那边，用沸水泡面，然后盖上盖子，等待三分钟过去。他交叉双脚站着，手肘支着桌子，拳头抵着下巴，偷偷的看她。她身材细瘦，顶着一头侧分界粗硬难缠的栗色头发。那张闪着艳阳般肤色的脸上，有一双聪明清亮的眼睛，带着几分直率，又带着几分倔强。那管直挺挺的鼻子下面，带上一张阔嘴。这整张脸是个奇怪的组合，却活出了一种独特的味道，仿佛它的主人来自遥远的一方天地，那里也许有另一种生活，另一种美和价值。 
 
　　后来他知道，那是因为她童年的某段日子。那段日子，是她快乐的乡愁，也成了她一辈子难解的心结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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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感觉到他在看她，她朝他盯过来，他连忙分开双腿，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。 ]@mt)\[_
 xkjaf[
　　那个杯面泡得太久，已经有点烂熟了。他一向没什么耐性等待杯面泡熟的那漫长的三分钟，通常，他顶多等两分钟就急不及待吃了起来。这一天，那三分钟却倏忽过去，他反而宁愿用一个晚上来等待。 
 
 6}8L-u^7HR#X$E
来接班的男生到了，女孩脱下身上的制服，拿了自己的背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 
 
　　她穿得很朴素，浅绿色衬衣下面是一条棕色裙子，脚上踩着一双夹脚凉鞋，那顶用来打人的小红帽就塞在背包后面。 0t4g6i{%k2c5f
 
　　他发现她两个膝盖都擦伤了，伤痕斑斑，定是那天跌倒时被草割伤的。她走出去的时候 W6c0g1A2z?
，他也跟了出去。 
 
　　“那天很对不起。”带着一脸的歉意，他说。 4NN!|{\*\7tPC;Of
 BdO+Z)\t
　　她回头瞅着他，那双漆黑的眸子变得好奇怪，带着几分冷傲，几分原谅，却又带着几分伤感。 
 ~+ah2I?2FU
　　“我叫徐宏志。”他自我介绍说。 0I#d0g)i i(f7j
 (b2^.Uf*cc,E Z9I2g
　　她没搭理他，静静地朝深深的夜色走去。 'n1nV7y,}6Vs%G
 
　　他双手插在口袋，看着她在遥远的街灯下一点点地隐没。她两只手勾住身上背包的两条肩带，仿佛背着一箩筐的心事。他发觉，她并没有走在一条直线上面。 n0V.|i8a8[7c Z+G
 
　　直到许多年后，凭着回想的微光，他还能依稀看到当天那个孤单的背影。 i S4lvz-?$Ets1I
接下来的几天，徐宏志每天都跑去便利商店随便买点东西。有好几次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她刚好抬头看到他，马上就搭拉着脸。他排队付钱的时候，投给她一个友善的微笑，她却以一张紧抿着的阔嘴来回报他的热情。 \OM%N4J,W@xa8]
 
　　只有一次，他进去的时候，店里没有客人。她正趴在柜台上看书。她头埋得很低，脸上漾开了一圈傻气的微笑。发现他的时候，她立刻绷着脸，把书藏起来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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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她一定是个爱美所以不肯戴眼镜的大近视。”他心里想。 
 Vm7ZCH^0Wl?4Z%n
　　那朵瞬间藏起来的微笑却成天在他心里荡漾。一天，徐宏志又跑去店里买东西。他排在后头，一个瘦骨伶仃、皮肤黝黑的女孩斜挨在柜台前面。女孩头上包着一条爬满热带动物图案的头巾，两边耳朵总共戴了十几只耳环，穿了一个鼻环，脖子上挂着一串重甸甸的银颈链，小背心下面围着一条扎染的长纱龙，露出一截小肚子，左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，活脱脱像个非洲食人族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大城市来。 :RH P#[M3d
 
　　他认得她是邻房那个化学系男生的女朋友。这种标奇立异的打扮，见过一眼的人都不会忘记。 
 
　　“明天的画展，你会来看吗？”食人族问。 
 
　　他喜欢的女孩在柜台后面摇摇头。 
 
　　“我真的不明白，好端端的，你为什么要转去英文系。”食人族一边嚼口香糖一边说。 K3Fm9A8Qdf
 
　　她微笑没答腔。 
 
　　食人族吹出一个口香糖气球，又吞了回去。临走的时候说： 
 
　　“我走啦，你有时间来看看吧。” "U]W!r.AP
 4]y~#@U[3I[
　　“莉莉，你手里的竹竿是干什么的？”她好奇地问。 D7C8ov:CT-C
 
　　食人族瞧瞧自己手里的竹竿，说：“我用来雕刻一张画。” (~(r ~| h+s F3e6w;Q
 /mg+B T#|b
　　她朝食人族抬了抬下巴，表示明白，脸上却浮起了一个忍住不笑的神情。当她回过头来，目光刚好跟他相遇，他牵起嘴角笑了。他们知道大家笑的是同一个人。 t_L P CL
 3Y@T V,~
　　她马上调转目光。 
 
 
徐宏志很想向邻房那个男生打听关于她的事，却苦无借口。一天，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竟然自动送上门来。 h-sF mX,](N+@
 
　　“你可以看看我吗？”这个叫孙长康的男生朝他张大嘴巴。 .vyG aW(T
 N$wCFzq.j]H
　　徐宏志看了一下，发现孙长康口腔里有几个地方割伤了。 
 
　　“我女朋友昨天穿了个舌环。”他苦着脸说。 1e]8`3J#c
 
　　“涂点药膏和吃点消炎药，应该没事的了。”他拉开抽屉找到药膏和消炎药给孙长康。 :Aq4T&rj#xw;_%Ep
 
　　他有时会替宿舍的同学诊治，都是些小毛病，他们很信任他。药是他在外头的药房买的。然而，过去的一年，他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，他们已经很少来找他。 g2a X(Mb(e-y
 
　　“你女朋友是念哪个系的？”他倒了一杯水给孙长康吃药。 1\u*N9r*Q}B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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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吞了一颗药丸。带着一脸幸福和欣赏的苦笑，他说：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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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她这副德性，除了艺术系，还有哪个系会接受她？”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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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我前几天在便利商店里碰到她，她正在跟那个女店员聊天。”他试着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。 
 0W2A-E i!tT,u*e$i{
　　“你说的是不是苏**？头发多得像狮子，经常戴着一顶小红帽的那个女生？” 
 
　　“对了，就是她。”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。 
 bwQ)eI
　　“她是莉莉的同学，听说她今年转了过去英文系。那个决定好像是来得很突然的。莉莉蛮欣赏她，她不容易称赞别人，却说过苏**的画画得很不错。” 1Rz5Q;?D1Vv/`2\ m
 
　　“那她为什么要转系？”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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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耸耸肩：“念艺术的人难免有点怪里怪气。他们都说艺术系有最多的怪人，医学院里有最多的书呆子。”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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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徐宏志尴尬地笑了笑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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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可你不一样，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医生。”孙长康补上一句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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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徐宏志一脸惭愧，那时候，他连自己是否可以毕业也不能确定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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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孙长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，说： Jb!F,w K3u1X
 W$T3~ y&Ki+[%b
　　“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原因，但是，每个人都会有消沉的时候，。”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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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一刻，他几乎想拥抱这个脸上的青春痘开得像爆米花般的男生。他们一直都只是点头之交。即使在今天之前，他也认为孙长康是个木讷寡言的男生。就在前一刻，他还以为自己可以不着痕迹地从他口中探听苏**的事。 S(h a;T(h
 
　　他对孙长康不免有些抱歉，有些感激。只是，男人之间并没有太多可以用来彼此道谢的说话，如同这个世界一直缺少了安慰别人的词汇。 b e-Lu9}zw`(p
 
 
孙长康出去之后，他拉开了那条灰尘斑斑的百叶帘，把书桌前面的一扇窗子推开。外面的阳光洒了进来，他把脖子伸出去，发现窗外的世界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。 
 AU/N8T)Z(za"uG
　　就在牵牛花开遍的时节，那只掉落在他肩头的林中小鸟，披着光亮的羽毛，给了他一身的温暖和继续生活的意志。 n9h%oyif6i$P'^"k`
 
　　有好几天，他带着一脸微笑醒来，怀着一个跳跃的希望奔向便利商店，只为了去看她一眼，然后心荡神驰地回去。一种他从未遇过的感情在他心里漾了开来。他的眼耳口鼻会不自觉地挤在一块痴痴地笑，只因想到被她用帽子砸了一下的那个瞬间。 Ei~.XV5z5y
 Vy#e$P2T)q}LZ
　　生活里还是有许多令人消沉的事，比如学业，比如那永不可挽的死亡，都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。他渴望溜出去，溜到她身边，溜出这种生活。 
 HD x?*nq6Sv}'y@2M
隔天，徐宏志去了艺术系那个画展。食人族在那里，跟几个男生女生蹲在接待处聊天。他拿了一本场刊，在会场里逛了一圈，并没有看到苏**的画。食人族的画倒是有一张，那张画，也是最多人看的。 G.h;[v]T%ovor~
 `$G&fV?`%ak?7_\ {
　　她的画反而不像她本人的奇装异服，用色颇为暗淡，风格沉郁，有点像蓝调音乐。 
 
　　“连食人族都说她画得好，苏**的画一定很不错。”他想。 
 |G(^+F'r&V g&|E
　　他翻开那本场刊，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一张苏**的画。那张现代派油画占了半版篇幅，一头狮子隐身在一片缤纷的花海里，它头上的鬃毛幻化成一束束斑斓的色块，左边耳朵上栖息着一只蝴蝶，天真的眼睛带着几分迷惘。 @8u(A-T h[2IQD OV
 
　　他不知道他是喜欢了画家本人而觉得这张画漂亮，还是因为喜欢这张画而更喜欢这位画家。 8] A/v ic5y3r-u
 S"Wpx$v"w(yUJ_.H
　　他拿着场刊朝食人族走去，问她： k@He}E+Up
 
　　“请问这张画放在哪里？” ~#V!HR`?%EN6t`
 
　　食人族似乎并不认得他。她看了看他所指的那一页，咕哝着： 
 
　　“这张画没有拿出来展览。” 3_'Jp E7@MJ Lo
 ;Il4|*bz1k4wj
　　穿了舌环的食人族，说话有点含混。他凑近一点问： 
 
　　“那为什么场刊上会有？” rJatZ:c
 
　　“这本场刊早就印好了，这位同学后来决定不参加画展。”食人族回答说。 
 
　　带着失望，他离开了会场。 -URN6bo/E't
 8@o,Em*joz5F
　　外面下着霏霏细雨，他把那本场刊藏在外衣里。那是一头令人一见难忘的狮子，充满了奇特的想象。她为什么要放弃画画？是为了以后的生活打算，还是为了他不可能知道的理由？他感到可惜。 
夜晚，他冒雨去了便利商店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，苏**戴着耳机，趴在柜台上看书。她蹙着眉，很专注的样子，似乎是在温习。也许是在听歌的缘故，她不知道他来了。直到他拿了一个杯面去付钱，她才发现他。 
 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书藏在柜台下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朝他说了一声多谢。 _"E)\8@S"ce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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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走到桌子那边吃面。雨淅淅沥沥地下，多少天了？他每个晚上都来吃面，有时也带着一本书，一边吃面一边看书，那就可以多待一会。这个晚上，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她继续听歌，时而用手指揉揉眼睛，看起来很倦的样子。他发现她的眼神跟那张画里头的狮子很相似。到底是那头狮子拥有她的眼神，还是她把自己的眼神给了狮子？她用手指揉眼睛的时候，仿佛是要赶走栖在眼皮上的一只蝴蝶。那只蝴蝶偏偏像是戏弄她似的，飞走了又拍着翅膀回来，害她眨了几次眼，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。她及时用手遮住了嘴巴。 
 
　　一股幸福感像一只白色小鸟轻盈地滑过他的心湖。她所有的、毫无防备的小动作，在这个雨夜里，只归他一人，也将永为他所有。 3pO)zD#v$S(Z
 
　　她没有再看那本书了。每当他在店里，她都会把正在看的书藏起来。 ?3z l*|TET
 
 
他走出便利商店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刮着大雨。雨一浪一浪的横扫，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回去。他只好缩在布篷下面躲雨，雨水却还是扑湿了他。 y.q7g'^xi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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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接班的男生打着伞，狼狈地从雨中跑来。该是苏**下班的时候了，他的心跳加快，既期待她出来，又害怕她出来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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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半晌，苏**果然出来了，手上拿着一把红色的雨伞。她发现了他，他腼腆地朝她微笑。她犹疑了一下。不像平日般绷着脸，她投给他一个困倦的浅笑。 w9^B%u5w"y
 
　　那个难得的浅笑鼓舞了他。他朝她说： 4?ds6B7c+W&_M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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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雨这么大，带了雨伞，也还是会淋湿的。” @s0{-B6Q+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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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低了低头，没有走出去，继续站在滴滴嗒嗒的布篷下面，跟他隔了一点距离，自个儿看着雨。 
 
　　“你的朋友莉莉是我邻房的女朋友。”他说。 Y1q.k-L,jA}q)Um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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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那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啦？”她问。 c!U#x)z`
 
　　他微笑朝她点头。 /hMT1bTWX6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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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那你已经调查过我啦？”语气中带着责备。 
 
　　“呃，我没有。”他连忙说。 
 
　　看到他那个窘困的样子，她觉得好气又好笑。 }q&~}vw G3z
 
　　“我今天去过艺术系那个画展。”他说。 3OJSM/_1N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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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望着前方的雨，有一点惊讶，却没回答。 )u@ TCE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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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我在场刊上看到你的作品，可惜没展出来。我喜欢画里头的狮子。它有灵魂。你画得很好。” v EK8u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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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抬头朝他看，脸上掠过一抹犹疑的微笑。 
 
　　然后，她说了一声谢谢，撑起雨伞，冒着大雨走出去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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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跑上去，走在她身边。 7`^4vCp K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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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把头顶的雨伞挪过他那一边一点点。他的肩膀还是湿了。 Y0w&g+@*}$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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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为什么要放弃？”雨太大了，他要提高嗓门跟她说话。 
 
　　“这是我的事。”她的眼眸并未朝向他。 
 
　　“我知道不关我的事，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。” &m1wPd4L7Q.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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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把雨伞挪回去自己的头顶，一边走一边说： WN3gcUy0eDp _{e
 
　　“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惜。” XaD?c0J\x p
 
　　“你很有天分。”他说。 
 
　　“有多少人能够靠画画谋生？”她讪讪地说，雨伞挪过他那边一点点，再一点点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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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不像是会为了谋生而放弃梦想的那种人。”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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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怎知道什么是我的梦想？”她有点生他的气，又把雨伞挪回去自己头顶。 
 
　　“呃，我承认我不知道。”他脸上挂满雨水，猛地打了一个寒颤。 ]v3K0D)t$C9T|V 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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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看着有点不忍，把手里的雨伞挪过去他那边。最后，两个人都淋湿了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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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没有再说一句话，两个人无言地走着。 
 
　　雨停了，她把雨伞合起来，径自往前走。 
 
　　她朝女生宿舍走去，右手里的雨伞尖随着她的脚步在路上一停一顿。她看上去满怀沮丧。 ,YGk$gwl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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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，也许开罪了她。然而，这场雨毕竟让他们靠近了一点。一路走来，他感觉到她手里那把伞曾经好几次挪到他头顶去。 
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强壮，没想到竟然给那场雨打败了。半夜里他发起烧来，是感冒。他吃了药，陷入一场昏睡里，待到傍晚才回复知觉。 n2gvW _^
 
　　他想起他一位中学同学Ｃ。那时候，Ｃ为了陪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游冬泳，结果得了肺炎。他们都笑Ｃ害的是甜蜜病。三个礼拜之后，Ｃ康复过来，那个强壮的女孩子却已经跟另一个男生走在一起。 7Il\;B2u8c?m,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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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Ｃ悲愤交集，把那张肺部花痕斑斑的 X光片用一个画框镶了起来，挂在床前，时刻提醒自己，爱情的虚妄和女人的无情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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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呢？他不知道此刻害的是甜蜜病还是单思病。 
 
　　他头痛鼻塞，身子虚弱，却发现自己在病中不可思议地想念她。 1rqm}2lv)A/q
 
　　爱情是一场重感冒，再强壮的人，也不免要高举双手投降，乞求一种灵药。 
 
　　他想到要写一封信给她，鼓励她，也表达一下他自己。他拿了纸和笔，开始写下他平生第一封情书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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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起初并不顺利，他给自己太大压力了，既害怕自己写得不好，又很虚荣地想露一手，赢取她的青睐。最后，他想起他读过的那本书.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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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写好的信放在一个信封里，穿上衣服匆匆出去。 Tc1k|5V| } p,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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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是自己的信鸽，忘了身体正在发烧，衔着那封信，几乎是连跑带跳的，朝便利商店飞去，那里有治他的药。 {]|*^\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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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走进去，苏**正在忙着，没看到他。他随便拿了一块纸包蛋糕，来到柜台付钱。 
 
　　他大口吸着气。她朝他看了一眼，发觉他有点不寻常。他的脸陡地红了，拿过蛋糕，匆匆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，没等她有机会看他便溜走。 
 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他不停想着她读完那封信之后会怎么想。他发现自己的烧好像退了，身体变轻了。但他还是很想投向梦乡，在那里梦着她的回音。 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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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天，他每天在宿舍房间和楼下大堂之间来来回回，看看信箱里有没有她的回信，但她没有。他决定去便利商店看看，说不定她一直在那边等他，他却已经两天没过去了。 :qV"|2\S*mf5I^K Eb
 
　　他进去的时候，看到那台收款机前面围了几个人，有男生，也有女生。大家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看，似乎是有什么吸引着他们。 
 
　　苏**背朝着他，在另一边，把一瓶瓶果汁放到冰箱里。他静静地站在一排货架后面，带着幸福的思慕偷偷看她。 
 
　　人们在笑，在窃窃低语。等到他们散去，他终于明白他们看的是什么：那是他的信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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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那两张信纸可怜地给贴在收款机后面。已经有太多人看过了，上面印着几个骯脏的手指模，纸缘卷了起来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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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她转过身来，刚好看到他。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。 +_*tO4N-vZ1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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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？”他的身体因为太震惊而微微颤抖。 wtwL?p 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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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是说那封信？”她漫不经心地说，似乎已经承认这件事是她做的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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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挫折感当头淋下，他愣在那儿，说不出话来。 Va@ Lt} HwGO
 
　　“你还是用心读书吧。”她冷冷地说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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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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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不会想再留级的吧？”她接着说。 #AKK1E0fY3D2X
 
　　他的心揪了起来，没想到她已经知道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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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并不是我有心去打听。在这里，光用耳朵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。”她说。 r9RGe6~1P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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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没料到这种坦率的爱竟会遭到嘲笑和嫌弃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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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因为我喜欢你，你就可以这样对我吗？”悲愤滚烫的泪水在他喉头涨满，他忍着咽了回去。 7P:D`2H i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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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喜欢我，难道我就应该感激流涕吗？”带着嘲讽的口吻，她说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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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他突然意识到她对他无可理喻的恨。 A0z\Z+k1q e?9\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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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你为什么要折磨我？”他咬着牙问。 *?R$TRtU|[
 
　　“我就是喜欢折磨你。”她那双冷酷的黑色眸子望着他。 
 {"``/J;@6yKZ
　　“你为什么喜欢折磨我？” 
 
　　她眼里含着嘲弄，说： Z3?0C@}za j Lj'P
 FmwM5M!s'C
　　“我折磨你的方式，就是不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折磨你。” 
 XV*O%N ue7w:U.c
　　“你这个女人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吃惊地朝她看。 
 
　　“是个你不应该喜欢的人。”她转身用背冲着他，拿了一条毛巾使劲地擦拭背后那台冰淇淋机。 
 a*A6{4kA^BHS
　　他懂得了。他的卑微痴傻在这里只会沦为笑柄。她并不是他一厢情愿地以为的那个人，也不配让他喜欢。 ^+~P9glLQ
 
　　他转过身朝外面走去。她再也没有机会折磨他了。

野山枫 2004-12-5 23:39

Re:

未完，待续，，， 
有喜欢看的，，我再来贴

樱之舞 2004-12-6 10:26

Re:

一直一来都很喜欢这个聪明淡定的女子 
她的话向来不多 
词语也并不华丽 
却常常切中男人或女人那根感性的神经 :O s;v u{-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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